有一句英文谚语：There are decades where nothing happens, and weeks where decades happen. 去年对我来说就是这样高密度的一年。人生阶段从求学转向择业，从象牙塔中走入真实的世界，从确定而纯粹的理论到复杂而高维的现实，一叶孤舟从潇水汇入长江，再从长江入海，眼前一片无尽，世界原是那样大。
甲辰年是重铸根基的一年，而乙巳年则是以实践的源头活水浇灌、破土发芽。大海时而平波万里，时而巨浪滔天。想找准自己的航向，扬帆向前是表观的难；若想在过程中保持心理的平衡，获得内心的宁静，则更是内在的难。虽言内外，内外又何尝不是在动态中交织共存呢？
二月到四月，主题是探索。我一方面沉下心，一点点补充了所有的参数灵敏度分析和政策实验，把工作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最扎实的程度，探索学术道路；同时，我投资了一门关于 AI 的课程，确保自己能跟上高速变化的时代；通过 Ray 的 DMPO 课程更新深化我对“经济机器”的认识，探索宏观投资的职业道路；翻译巴菲特亲笔撰写的最后一篇致股东的信（当时没想到真会是最后一篇），在价值投资社群中探索价值投资的职业道路。过程中，结识了一位同龄、在美求学的朋友，让我大发“学独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之叹，也清晰地意识到，学术似乎并非我所能长期追求的道路。我决定把重心转向就业，以“将 Ray 的资产配置方法和以巴菲特为代表的价值投资方法结合起来”作为指明方向的北极星。
四月到六月，困难接踵而来。一方面，北极星实在遥远，简直是投资的终极圣杯。我可能具备了一些多元的常识，但还没有完全掌握任何一套相对完备的技能组。我看见了飞翔的鸟儿，获取了灵感，但距离造出第一架原型机之间，仍差了两次工业革命。另一方面，注意到宏观投资或大类资产配置往往倾向于博士或量化背景，我将求职目标定位于主观投资。本以为 9.26 刺激政策后回暖的二级市场会反映在求职市场上，虽然秋招验证了这个判断，但彼时市场上的实习机会屈指可数，屡屡碰壁，完全出乎我的预期。特别是过往个人投资的业绩让我多少有些自视甚高，却始终未能得到求职市场的认可，让我十分愤懑。于是，我一边干着唯一能找到的一段行研实习，一边通过多个渠道尽力去寻找潜在的学习机会，做好一个个调研基金经理、一家家机构打电话的准备。
似乎凡事就怕认真，有时，通向下一步的台阶，就藏在自己走过的路之中。当我真正去筛选市场上真正做价值投资的人时，发现他们就像大熊猫一样稀少，便逐个研究。其中，有一位基金经理与我重仓了同一家标的，恰是我去年参加股东会的那家。在一位前辈的帮助下，电话接通了，我成功拿到了一个去上海的实习机会，真是特别的幸运。期间，做完了论文的中期检查，决定延毕以全力准备秋招；还参加了首都瑜伽高校赛，拿了两个男子单人项目的一等奖，坚持锻炼，体重也瘦到了 140。这是我第一次去其他陌生的城市租房实习，我踌躇满志，跟导师说我想“闯一闯”。导师问我想闯什么，是想创业吗？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想出去“闯一闯”。临行前，我跟一位好友坦陈：“我很想做点什么，但我也很害怕自己做错了，担心自己承受不了失败的后果。”好友说了一句鼓励我的诤言：“就算失败了，你也可以积累一些宝贵的失败经验。”我应当勇往直前。
六到九月，是全方位飞速成长的三个月。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深度研究了一家建筑业数字化转型的公司，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撰写研究报告，完成了从个人投资积累到专业化的第一步。我一方面梳理公司和软件本身，一方面认为数字化一定内生于行业特征，深入厘清建筑业本身的产业链条，从实地调研到专家访谈，不断走出舒适区，拓展能力圈，做出了一份有一定价值的报告。尽管答辩时遭遇了严酷的“拷打”，直属领导评价我“不是 90 分的水平，但完全可以干这行”，不过这毕竟是我完整负责撰写的第一份报告，我依旧给予自己充分的肯定。
三个月的时间里，更重要的收获是三句话。
第一句话是“真诚地相信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工作开始前的周末，我查到公司 CIO 有一场关于投资的闭门课，便报名参加。课上他强调平常心和认识自己能力圈的重要性。我问了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假如未来几年恰好您的风格与市场风向相逆，您会对自己说什么，让自己保持一颗平常心？”他看着我，真诚而平静地说：“真诚地相信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当时仿佛有一股热流从督脉直冲天灵盖，颇有醍醐灌顶之感。最终，这句话提纲挈领地指导了我的心理成长。
第二句话和第三句话来自那位我慕名而来的基金经理本人。在研究方法上，他指导我“公司研究的第一步应当是商业模式分析，随后才是竞争优势分析”，十分朴素，却直接点醒了我。在方法论上，他强调“价值投资不是圣杯，做得好不好不取决于你做什么，而取决于你做得怎么样”。这句话提醒我不要停留在方法论意识形态层面的优劣争论，而要落脚到具体的技能与能力上。当然，我也保留部分思考——方法论根植于世界观和价值观，本身也存在是非之分。还有一句话值得记录：“不要屁股决定脑袋，推迟结论的形成，多给自己一点耐心和好奇心。”写到这里，仍由衷感慨机会之难得，这会是又一段让我受益终身的经历。
十月是秋招到另一家基金公司实习，关键词是战略收缩。由于分配的行业是 TMT，团队侧重最火热的算力，业绩非常亮眼。我放弃的原因有二：其一是研究偏好的冲突，我完全无法对相关标的的长期内在价值作绝对评估，只能给出相对行业整体水位的比较分析，而行业共识似乎建立在“AI 对算力硬件的需求是无限的”这一假设之上，让我产生极大的不安全感，我很难给出能够说服自己的研究成果。其二是我太过疲劳，需要休息。两段实习之间没有缓冲期，我已经冲刺太久了，不应该在秋招早期一叶障目，影响整体节奏。理性分析下，放弃是最优选择。放弃毕竟是困难的，我也曾犹豫要不要再努努力，如果放弃后再也找不到类似的好机会怎么办……这样的问题现在看来或许有些傻，但当时却那样真切。这就是决策难的地方，也是投资难的地方。最后，我用极限思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总有需要休息的时候，我现在不妨积累一点主动收缩的经验。我在上海休息到十一月中旬，去南京爬了紫金山，逛了玄武湖；去无锡找高中同学玩，吃了一顿丰盛的家宴，精力在休息中慢慢复原。期间，正式进入秋招，是无尽的简历投递、笔试和面试。
从十一月到一月都是漫长的秋招和实习，我的策略始终是围绕核心能力聚焦地投递，并在所有的面试中诚实地做自己，不以必须得到这份工作为目的，而以最大化地沟通了解用人单位的需求和我个人能力及特质的匹配程度。这首先是自信我的简历和能力一定能找到工作，下限可以确保；其次是在了解相关知识后，发现这就是最优求职策略。不必视秋招为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竞赛，而可以是跨行业需求调研、自我定位的宝贵机会，是一次对心智的锻炼。这段话是经历后的总结和反思，当局者的我只是抱有这样的直觉艰难前行，过程充满了焦虑、自我怀疑和许多失眠的夜晚。一位友人给了我重要的点拨：“大多数人秋招时的努力只是想把自己从这个坡挪到那个坡，但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过去持之以恒的努力，决定了站在高原还是平原”。当然，这位有智慧的朋友读博了，暂时不需要找工作。
直到前些日子，我终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机会，并如去年新年总结里对自己所期许的那样，选择了一份我真正感兴趣的，而不是当前主流观念中最好的工作，或许这在一定程度上是自我实现的预言？如果我当时没有说过那句话，今年未必鉴定地这样选。决策的是非对错永远难以绝对确定，水手总要敬畏大海，我只能勇往直前。正如我在一次面试中所说：“感觉当前看到的所有已知的路都很快会是死路，只有勇敢走自己的路，在实践中勇于创新，才是唯一的活路”。
外因是事物变化的条件，而内因是事物变化的根本。过去一年的经历，始于内心的转变，最终亦在心中沉淀。我的尝试和探索，在于学习《实践论》后，真正理解认识从根本上产生于实践，将“我怎么想”让位于“客观规律怎么办”；在于一次次直面、拆解、涵容内心的恐惧，勇于“积累失败的经验”，在过程中完成自我修复；在于一次次迭代复盘，将自我价值和外部目标的成功之间剥离；在于自学完了哈佛大学《积极心理学》课程，写了36万字的日记；在于全方位无条件地接纳自己，爱自己，构建无条件自尊；在于修正自己的讨好型人格——“欲施于人，先施于己”；在于从根本上相信自己的力量，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我放弃了过去高度自我防卫的情绪处理模式，让所有情绪自如地穿过我。我用开闸泄洪来形容这个过程——相当于一次次把自己推到极限，与躯体化的边缘共存。但我相信，洪水过境后的泥泞，复垦后会是最富饶的沃土。
过去一年，我记忆最深的是人。从家人来说，当我把自己的心理成长跟奶奶分享，奶奶总能以最大的耐心去倾听和理解，更难得的是——她竟然会吸收和改变，改变她八十多年来所固化的行为模式，学会如何爱和表达爱。奶奶在变老，记忆在模糊，但对我的爱却越发清晰，甚至能改变八十多年形成的习惯，每次想到这里，写到这里，都不免在幸福的包围中流下热泪。如果八十岁的老人都能寻求自我改变和完善，我面对困难和挑战又有什么停滞不前的理由呢？这是最好的言传身教，是最优良的家风。
在家人之余，我收到的帮助和善意亦是太多太多。秋招最后一场面试的最后一个问题，面试官问我“你求学实习阶段影响最深的是什么？”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是人，是这个过程中结识的优秀的人，和从这些人身上学到的东西”。我的成长和进步离不开师长朋友对我的规劝，如果没有导师给予的空间，我根本没有办法进行这些探索；没有职业发展中遇到的前辈的提点，我的成长绝不会如此迅速；如果没有朋友的陪伴和规劝，我可能不会有勇气做这么多地尝试，不会走地这样稳。据说，人性对他人的恩惠常常健忘，对自己的付出却牢记于心。然而，更合适的做法似乎是常念他人对自己的好，忘记自以为对他人的帮助，如此，思想就平静了，事情便简单了，这大概就是孔子所说可以行之终身的“恕”道。
过去一年是一条分明的分界线，从前我迫切地想做成一些事，追逐事业上的成功；现在依旧希望不断拼搏，努力做多一些有价值的工作，但也深知生活的平凡本真，没有人能，更没有人该注定成功。因此，我追求的是不论在哪一种平凡的生活中，都能把日子过得具体而幸福，我相信我能做到。比起穿梭在陆家嘴高楼中，我更怀念的却是黄浦江畔的夕阳与晚风。对未来的期许，是善待自己，爱自己，多给自己一点耐心，过具体的生活，做一些具体的工作，慢慢成长。